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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红

更新时间:2011-11-29文章来源:原创再发 作者:于香菊 点击:阅读字号:

  (一)
  
  三月三,苣荬菜钻天。同时钻天的还有嫩黄豆绿的谷子苗,和野菜青草一起,在喧喧的田垄中,闹哄哄地冒出来。从田垄中站起来的秀红,撩一下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回头看着自己刚刚间出的一片小苗舒出一口气,压着一块大石头的心轻松了不少。地里生长出来的庄稼如果不及时薅出来,会耽误生长的,每年这时候都有忙不过来的感觉,何况今年还要多薅出文彬家的地,好在眼愁手不愁,这不,又清理出一块了。现在看那小苗,虽然依然纤细鹅黄,但已经清清朗朗,行是行,排是排了。通风见光之后,再苗点化肥,它们就会长壮长大,这一点,秀红深信不疑,宛若看到粗大的谷穗压弯了壮实的秧棵。低头弯腰,将薅出来的谷苗与杂草聚拢在一起,收入装过化肥的袋子中,准备回去喂驴。另将一个小篮子提着坐在地头上,一边休息,一边将筐中边薅地边剜来的苣荬菜细细挑拨,摘去褐色沾土的菜根,这是要拿回家洗干净,用它沾大酱卷在煎饼里的,文彬最爱吃了。秀红本来是不在乎吃喝的,自打丈夫胜利出去打工,自打儿子进高中住校,她就没为自己好好地做过一顿饭,吃饭也从来没用过饭桌,大都是干活累了,进屋用凉水透透不知哪天做的一大盆高粱米水饭,盛出一碗,胡乱地找点咸菜大葱就吃了。做高粱米水饭就有这点好处,可以做一次吃几天,不像大米小米饭,酸了就不能吃了,高粱米水饭是越发过来越好吃,用井拔凉水透几遍,不但溲味没有了,还有一种格路的清香,吃起来还不查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一个人的饭有时更不好做,也不愿做。可是自打那一天张水梅带着着文彬那7岁的闺女走后,她就喜欢做饭做菜了,而且做得精细,做得很有味道了。高粱米水饭也不再一煮一大盆,熟后也不往凉水中透,而是放在晾凉的开水中,因为文彬愿意吃这样新做的。苞米面不再贴大饼子,一次次去皮浸泡最后磨成煎饼沫糊,再由她不顾烟熏火燎,一张张摊成煎饼。她摊的煎饼黄亮薄软,香气随着那氤氲的热气,直往人的心里钻,文彬卷着大酱葱叶和苣荬菜吃起来,一次就是十来张。如果是别人早就吃怕了,她看着就是欢喜。
  
  抬头看看这阴历三月的天空,阳光软软的,真像摊成的一张大煎饼,这空气中也似乎全是煎饼的味道了,秀红细弱黑红的手指一边在一堆绿色中忙乎,一边想早点回去给文彬做饭,或许这是最后的一顿饭了。突然看到一对蝴蝶在田头的草间,翩翩飞舞,秀红就楞了眼神,当年与文彬同台演唱《梁山伯与祝英台》时,他们就曾化成这样的一对蝴蝶翩翩飞在舞台上。“一段梁祝结尾的唱词是……”放下手中的苣荬菜,坐在地头硬土上的身子不由站起来,弓着腰,探着脑袋,睁大眼睛,去细看那蝴蝶,白白的蝶翅,镶嵌着粉红的小边,和当年在戏台上穿的蝶衣一个样哦,快到四十岁的秀红不由得欣喜起来,伸着双手,向前拢去,那要停在草间的蝴蝶,忽一下,向外飞了好大一块,像一对调皮的孩子,逗秀红向前追去。田间地头的草地如舞台一样平坦,秀红不自觉地迈起细碎的舞步,迎风扬起两个已经没有蝶衣的胳膊,还小声地哼起了唱词:“……”。这时候的她宛若回到了当年和文彬同台演出的舞台。
  
  “秀红,秀红,你在干什么?”长红姐粗门大嗓地喊着过来时,秀红刚看到这对蝴蝶落在一个细高的草棍上,双手合拢,扑将过去,扑腾一下,跪在了草地上,而手中似乎已经在握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向高空去了。秀红凝望着欲飞欲远的蝴蝶,听着长红喊声,顿生许多伤感。她知道长红姐是过来喊她一起回家,然后一起去送文彬到贾寡妇家的。
  
  (二)
  
  文彬是凌水湾最俊美的男儿,高高的个子,周正的身材,脸堂虽然略微黑红,但俊眉朗目,一笑嘴边就两个酒窝。当年在戏台上,不管是唱《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梁山伯,还是唱《秦香莲》里的陈世美,他都能唱得人心窝里发痒,惹来大姑娘小媳妇,为他疯疯颠颠,但他独喜欢秀红。秀红那时经常和他唱同台戏,祝英台窦娥还有秦香莲这些主角都是她的。因为越悲惨的戏唱得越动情,惹得一帮想为儿孙选媳妇的老头老太太一边点头,一边感叹,还抹起眼泪。文彬却因秀红那一声颤巍巍的唱腔“夫啊——”常常忘记自己饰的是负情绝义的陈世美,恨不得将秀红马上抱在怀中,抚去她脸上的泪痕。直到急得导演孙广贤在后台猛拍惊堂木,他才恍惚明白过来,装出酸臭的模样,抻起戏袍,大迈靴步,踩着鼓点,蹬蹬蹬而去。遗憾的是,这样多情的男儿,偏偏有个张驴儿(《窦娥冤》中的人物)那样刁蛮的老妈。楞说秀红面相单薄,天生没福,不配自己的儿子,活生生地就拆散了这一对水葱样的璧人,为儿子从外村娶回一个粗手粗脚方头大脸的福姑娘张水梅,因为不生育,结婚十年才要了一个小姑娘。老太太一气,两手一撒,就闭上了眼睛,当瓦匠的儿子时气更不好,在人家盖好马上就要撤的楼房上,一脚踩空脚踏板,从三楼的空挡,跳水运动员一般,落在了还有残余沙土的土地上,胳膊腿没事,严重的脑震荡,让他在医院昏睡七天七夜,那方头大脸的媳妇张水梅,哭哭闹闹地从老板那里得了三万块钱财,将醒来的文彬送回家中,带着7岁的闺女,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
  
  那伤后的文彬依然俊美,扎手扎脚的走路方式却变得慢慢腾腾,见人就笑,笑容中还带着那甜美的酒窝,只是那盈着笑意的嘴角,再也发不出声音,能吃饭,会喝酒,但已经不知道怎样去谋生,更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坯子还是原来的坯子哦!却怎么看都找不到原来活生生的样子啦!“废喽!”不少人看了他的样子都这样感叹。原来的日子虽然有着遗憾,好歹也是一户人家,现在是人不象人,家不成家了。好在他那方头大脸的福媳妇还不算绝情,只带走了他的赔偿金,没把那住了几代人的老房子卖喽!要不他连一个栖身的屋都没有了。
  
  傻子样的文彬,知道洗手洗脸,却不会做饭;知道穿衣遮羞,却不知道活着就要劳作。他平静地转在屋里屋外,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漫漫地走在田间地头,他却不知道脚下的土地应该由他来耕作。他日落就睡,日出就起,饿了就去饭桌上寻找吃食,渴了端起茶壶就喝。从来就没想过,饭桌上的饭是怎么来的?也没想到泡了孤山茶的水是谁烧的?仿佛都是天地造化,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倒是常看到那个女人,白白净净的脸颊,面条样的身子,穿着一身黑衣,甩着长长的水袖,蝴蝶一样飘在他的身边。一会儿,将身子背过去了,仿佛在为他忙碌着什么?一会儿,回过身来,将身子半跪在自己面前,颤巍巍地冲着自己叫“夫啊——”待自己伸出双手,要将她搂抱在怀中,那女人猛然起身,舞动双袖,化成一个翩飞的蝴蝶,倏一下远去了。
  
  在文彬双臂欲张欲收,望着远处怅然失魂的时候,秀红就在他的身边,将刚做好的饭菜端过来,放在他的桌子上,又急忙去整理他凌乱的屋子,叠被褥,擦尘土……她做贼一样的忙碌中,文彬已经悠闲地坐在堂屋中间的饭桌旁,笑眯眯地品着茶水。他不知道去帮秀红提点水,也不知道秀红迈到他的屋子中来,需要很大的勇气,他就那样咪咪笑着看着她,仿佛下工回来,看着自己家中忙碌的妻。而秀红觉得文彬那样看着她,她干啥都有劲,那平静的眼神,那洋溢在酒窝中的笑意,看在秀红的眼里,暖在秀红的心。此时的文彬,就是秀红刚刚插在花瓶中的一束花。
  
  (三)
  
  “秀红啊!村子里的人都在说你和文彬呢!”每天晚上都来家坐坐的长红姐这样告诉秀红时,秀红刚擦去眼中的泪水,坐在自家的炕沿边发呆。
  
  下午时去三婶婆家去借筛箩子,没推开院子的大门就听三婶的儿媳凤贤与隔壁张广才的媳妇玉琴坐在院子的井台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讲究她讲究得唧唧呱呱:“你说那文彬傻子样了,秀红拿着当个宝呢!”“唉,自己男人不在家,将就着用呗,总比咱们这些干靠的强。”“哈哈哈哈哈……”这两个女人拐着几道弯的笑声,像一群马蜂将要迈进门里的秀红蛰得蒙头转向。如果自己厉害点,是不想缩头缩脸藏起来的,推门进去,不抓破他们的破嘴,也问她们哑口无言。想到以后界比邻居地住着,低头不见总有抬头见的时候,就忍了,正要低头往回走,谁想三婶婆不知怎么从身后钻了出来,一把拉住她,非要她进屋坐坐,说大侄媳妇不常过来,她可是怪想的。想来这老太太从外边回来,没有听到院里那两个家伙的胡言乱语的。无奈地随三婶婆进去,就觉得一脚高一脚低。没想到那两个媳妇哈哈哈哈的笑声更响了,指着她说:“这可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秀红,我们刚说了你呢!”秀红想说自己刚才听到了,却又觉得不合适,脸色讪讪的,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好在那两个媳妇都是见风使舵的好角色,过来拉着秀红的手说:“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嫂子挺忙吧?”三婶婆要大家进屋说话,秀红是想进去的,也好躲开这两个人,但看那势头,这两个媳妇势必要随自己进屋的,就说:“在外边呆会吧,敞亮也凉快。”三婶婆和儿媳凤贤就找来两个小凳,大家坐下了,那两个媳妇没有接着洗衣服,陪着秀红说话,刚开始还好,问问丈夫胜利在外边干活挣钱的事,就都说胜利大哥多么稳当又多么能挣钱,然后说自家在外边打工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说说大家就唠黏糊了。说到秀红的孩子元福,大家也都是羡慕得不得了,初中毕业时考了一个头名,上高中是被城里最好学校的校长开车接过去的。别人家的孩子掏钱都去不上的学校,你家元福是上着学还老是挣着奖学金呢!这样说时,秀红就忘了进门的不快,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骄傲的同时,几乎原谅了两位,心想哪个人背后不说人呢,心刚一放宽,就见三婶老是一会儿拉拉她的手,一会儿替她拽拽衣襟,一副稀罕巴搽的样子,三婶的儿媳凤贤的脸色就有点不悦,手在身旁的洗衣盆里,揉搓两把,眼睛却盯着秀红说:“嫂子是人家爷俩不在家,越过越滋润哦!”那广才的媳妇玉琴跟着就说:“有个文彬,你又多了多少活计哦,但我看你不累呢!”说着这两个媳妇又嘻嘻地笑起来,笑得秀红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想起是从三婶婆借筛箩子来了,结结巴巴地问:“三婶,筛箩子在家吗?”三婶说:“在家,我给你找去,你干什么用啊?”秀红还没回答呢!三婶婆的儿媳凤贤就责怪自己的婆婆说:“你这老太太,从你借你就取去呗!给文彬摊煎饼,给苞米查去皮呗!”如果她不说“给文彬”这几个字,秀红还是要忍着的,此时不觉得火气往上冒,一边借过三婶婆递过来的筛子,一边生硬地说:“我给谁摊煎饼,别人是管不着的。“那两个媳妇也是欺软怕硬的主,见秀红口气不好,就都禁了声音,老太太看势头不对,怕三个媳妇在自己的院子中挠起来,就往出推秀红说:“大侄儿媳妇哦,不留你了,看你这一天忙的,我这老太太也帮不上啥忙哦!”秀红借机往外走,发现那两个媳妇并没有站起来送自己。自己刚走出院门,就听凤贤大声,呸了一口,说:“偷着养汉还长羊了呢!”玉琴也跟着说了一句:“不知羞耻!”自己真想回头和它们吵几句,看送自己的三婶婆满脸的褶皱,和哀求自己的眼神,有点于心不忍,怕给三婶婆招徕麻烦,这老太太天生善良,很怕人家干架的,怕儿媳更是怕得要命。“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你在行善积德,大家都知道的。”三婶婆看着自己小声说,“她们不是人呢!”秀红心里有气,被三婶的话又说出眼里的泪花,转身往回走时,还听到三婶在自己的身后满怀希望地说:“多亏了你,孩子,好好照顾他,修善积德的。”回到家一头扎在炕上,心里一阵暖一阵冷,不由得好一个流泪。此时听好姐妹长红的话语,不由得赌气说,“谁都张了嘴,愿意说就说呗!”
  
  长红也叹口气说:“也就你能照顾他了,别人说啥是避免不了,你不听就是了。”
  
  “我不想听,但有些人就非要让你听到呢”秀红说着将到三婶婆家借筛箩子的事说了,长红也气愤地跟着回击了那两个女人几句,为秀红宽宽心。
  
  秀红说:“我一直觉得是照顾娘家一个残弱的大哥呢,他们脏心烂肺。”
  
  “别管她们,她们都是外村嫁来的媳妇,她们理解不了咱们的感情!”长红劝慰着。
  
  “是啊!我们和她是一起长大的。何况我和他还有那么一段感情,这世界谁都可以不管他,可是我看不了。我心里受不了。”秀红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我们理解你的。”长红握住秀红的手说。
  
  秀红将心中的积郁说出去,就觉得这胸口好受了不少,人也不那么难过了。就又开始琢磨明天早晨该给文彬做什么饭了,并将从文彬那边带过来的脏衣服,随手泡在大洗衣盆里。
  
  长红看着忙碌的秀红说:“这样也不是长久之法,你现在身体好,能干,觉得多侍侯一个人不当一回事,如果有一天万一有个头痛脑热,倒在炕上爬不起来,那么谁给他做饭吃?谁会像你一样去照顾他,并不是咱村子里的人看着不管,而是大家都忙都累,谁顾得过来呢!我们得想个办法好好安置一下文彬,毕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儿时的伙伴呢!”
  
  “怎么安置呢?”秀红长红都觉得犯难。
  
  (四)
  
  将文彬送到孤老院是从秀红的儿子元福的主意。秀红的丈夫胜利不在家,儿子却在一天天长大,长大的儿子有了思想,每次从学校回来,看到妈都在为文彬叔忙碌,似乎把他这个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了,就不断地找话敲打妈妈“妈,你洗的这堆衣服是谁的?”“妈,那厚的一烙煎饼,怎么转身就不见了,你给谁送去了?”“妈,你给我包饺子,你怎么不吃,还要吃剩饭?”妈妈前脚出去,他在后边会偷偷跟着,到文彬叔家看了几次,只是看到妈妈在那里保姆样地忙碌,文彬叔傻子样地坐着笑,他们并没有说话,更没有什么亲昵的行为。有几次看到妈从文彬叔跟前走过,他都恍惚觉得文彬叔要站起来抱住妈妈,但是揉揉眼睛,才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自己在外边闲书看多了还是自己的脑海中全是不健康的想法。于是觉得老是这样盯着没趣,对妈妈对文彬叔都是一种侮辱。独自回到家,又很郁闷,没抓到妈妈不端的行为,按理是喜事,可是这小子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边不断地为自己的老爸报不平。要上学走了,还是不放心,不由自主地端着高中生的架子,踱着方步在老妈的身边来回走,秀红知道儿子有心事,想和儿子说,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声,儿子倒是非常不客气地对妈开口了:“妈,我爸在外累死累活的,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顾了外人,我这个做儿子的可有点看不惯。”秀红的心本来就是虚虚的,见儿子一说,脸色惭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天才喏喏地说:“儿啊,咱要是不管,你文彬叔,可就活不成啦!他现在就知道笑,其他和傻子一样。”“妈,我和村里联系,将他送进孤老院吧!”儿子真是长成大人了,说话办事有点很有点大男人的样子了,说去找村长,转身就去了,也不理会妈妈同意不同意,半晌回来了,对老妈说:“你可以过去帮我文彬叔收拾一下,村长说他接不走,得你送过去,我陪着你们。”秀红没办法阻拦,关键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亲人,一切听凭儿子做主吧。只是过去替文彬收拾衣物时,手老是哆嗦,心也颤颤地,几乎要虚脱。那文彬依然坐在那里,一条腿偏压在另一条腿上,穿布鞋的脚,向上一翘一翘的,是戏台上的员外像。他不知道理会屋子中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村长和元福,依然悠然地喝茶水,依然悠然地看着秀红。直到秀红替他搭理好包裹,元福和村长背在肩头往外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秀红过去牵着他的手,让他站起来,跟着自己走,他才地站起来,绵羊一般走在秀红的身后。直到到了孤老院,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坐在屋子中的凳子上,微笑地看着每一个人。或许就是认为自己像平常一样随便来到这里串门的。元福和村长让秀红先走,秀红噙着眼泪跑出来时,跌跌撞撞地好险扑到路边的鱼塘中去。
  
  好像是少了文彬这个拖累,但生活似乎一下子就空空荡荡起来,脚步依然在奔波,双手依然在忙碌,拼死拼活在土地上劳作,几乎是将身子当地种,但这心没有了那个花样的影子照着,就是空荡荡地似乎能跑开一艘船。好歹熬过儿子在家的日子,看着儿子登上进城上学的班车,她撒开脚步就往孤老院跑,在几个神情痴呆的老人中,找到脸上没有笑意衣衫已经邋遢的文彬,眼睛望着就流眼泪,直到文彬认出她来,脸上的肌肉使劲抖动几下,叫出一声:“姐”她才回过神来,像接住一件东西一样,使劲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手,想答应一声,却没有恩出声,伸手扣去文彬衣服上粘的一个饭嘎巴,才勉强稳住心里的酸涩,并打定注意要将他接回去。
  
  “姐……”牵着文彬往回走的路上秀红一个劲想文彬竟然叫他姐,大她一年零三个月的文彬开始会叫她姐,这意味着什么呢?秀红的心一会儿感动,一会儿黯然,一会儿惊喜,又一会儿疼。
  
  儿子元福月末放假回来,看到老妈又把文彬接回来,望着妈似乎想说什么,脖子伸了几伸,眼睛睁得老大,撅着嘴,使劲呼出一口长气,转身跑了,托人捎话说:“回学校了,再也不回来。”看来他这个大小伙子受不了老妈这样,再说,回家也出不去门,被人戳脊梁骨还不如干脆眼不见心为静。
  
  儿子走了秀红真的很伤心,她想元福要真是两个月不回来,她就去学校看儿子,给儿子送去钱和衣物,到那里和孩子的班主任好好谈谈,让他劝劝孩子,母子连心,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理解老妈的。谁知泪水涟涟的秀红刚将儿子气愤而走的事丢下,就收到丈夫胜利写来的一封信,这个胜利啊,小学都没毕业,出去打工这多年,从来就没有给秀红写过信,这突然收到的信,让她心里砰砰直跳,攥在手里都变得褶皱囊巴了,她也不敢打开,她知道这信中一定是责怪自己的话,显然她和文彬的事情已经让胜利知道了。信笺打开已经是半夜了,秀红攥着信躺在炕上睡不着觉,晚饭给文彬做好端过去了,看着他吃完收拾回来,眼瞅着桌子上自己的那份饭菜,吃不下去,此信不打开,看来今晚是不能睡觉的,明天还有那多的活计,明天也得照常活着,睡不着觉,怎么行?秀红这样想着,猛然爬起来,啪地一下,拽亮了灯,随手撕开了信。唉,的确是胜利写来的信,简单的两句话,还错字连篇,但秀红还是看明白了。“你要是还在虎(乎)我,就不要再管文杉(彬)。如过(果)在(再)管下去,我这个家就洒(散)了。等有空,我要回去和你离昏(婚)”秀红长嚎一声,随手撕了信,倒在床上使劲拽被子蒙住头,声音憋住了,眼泪却堵不住,她知道不管自己拆不拆那封信,都无法睡着了。
  
  (五)
  
  将文彬嫁给临村那个有钱的寡妇,是长红帮助搭的线。那个贾寡妇,男人和小叔死在外地煤矿,一下子得了四五十万的赔偿,只想找个男人稳稳的过日子,好男人没有敢嫁给她的,都怕她克夫,赖的她不要。听说郑大姐介绍的是当年在剧团演小生的郭文彬,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长红姐说:“他就是长了个人样子,已经没有劳动能力了。”贾寡妇说:“没事,家中这点活哪里用得着他,会吃会睡,不用人拉屎把尿就行。再说那死鬼们死时将我后半生要花的钱都留下了,也不要他去谋生。”
  
  将文彬嫁出去,秀红真的不愿意哦!但是她知道她也留他不了了。村子里的人乱说自己,丈夫儿子更不能容忍自己,自己和文彬真的没有啥,可这个世界就是没有人相信。一个人残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侍侯他,按理是不碍别人什么的,可是就是得不到大家的认可。按理说这是一桩善举,却总是让人认为是伤风败俗。唉!秀红一边想着,一边不住地出长气。她不知道以后的文彬没有她的照顾会不会活下去?更不知道自己今后的日子不再照顾文彬,又会有怎样的轻松?但是她知道以后自己的心会有一种啥样的疼痛。长红找自己说贾寡妇的事,她开始没有答应,因为她认识那个贾寡妇,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但没有骨感美,是一种老母猪瘦得嗖档的样子,走路没有女人像,像大老爷们似的肩膀老是仄楞,四十岁的人,脸上的褶皱自不必说,那种黄蛆病似的病态,更让人不忍目睹。跟这样的女人过日子,男人哪能有福气,有再多的钱能咋样?可是当自己将自己的这种想法说给长红姐说时,长红将自己好个训斥:“你别忘文彬也傻子样了,我倒希望给他说个漂亮的娶进家来,那是可能的吗?连张水梅那样又黑又胖的都跑了,谁还会来啊?除非再找个残的,那两个人能活得下去吗?”
  
  一切都是无奈,不这样也确实没有好的出路,秀红急得眼泪一个劲往出流,真想一口气和胜利离了,儿子那里,今后也不再理他,反正儿子大了,有自立的能力,胜利虽然没文化,但能挣钱,再说一个媳妇也容易。但是她的家就为一个傻子样的人结束了吗?她还是觉得舍不得哦。就是舍得自己的家不要了,她和文彬能结婚吗?结婚后能在这个村子中生活吗?还不得被村人用唾沫淹死?
  
  长红也看出了秀红的急,不紧不慢地说道起那个贾寡妇家的好处:“原来的土房,现在都翻新成瓦房了,土地都租给别人种,自己只在院子的门房开了一个小商店,会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什么活都不会让他干,这是多么好的养老地方哦,看着也像一家人家哦!”
  
  秀红也想,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真正对文彬好,让他吃好喝好穿好活着不受罪就行了。还能求什么呢?于是她答应长红,找个好日子将文彬送过去。
  
  这次送文彬可不像进孤老院那样容易,在家帮助他收拾随身用品时,他的眼睛就盯着秀红,像个孩子一样,脸上写满了疑问。贾寡妇的村庄离凌水湾不远,走一条笔直的村路,过河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出家门时,长红秀红分别给他挎了一个包袱,他不知怎么就夺了两个人包袱,从窗口扔回自己的家,长红笑着说:“文彬长心眼了,知道自己东西是好的呢。”秀红要开门进去再取,长红说:“算了,他不愿带就不带,那边还不给他准备一些衣服么?”三个人走出来,文彬一个劲紧挨秀红走,并且不时地用警惕的眼睛盯着长红,好像知道没有秀红,这个长红会把他买了。过河的桥,是两根并排卧倒的树干,长红先过去,文彬在中间的,他一个劲回头,护着身后的秀红,很害怕秀红会一闪身掉进河里。长红便悄悄地对秀红说:“这傻子,我觉得比以前好多了,以后某一天兴许突然好呢!”听了这话的秀红怔了好半天,她想如果要是有突然好的那一天,知道自己将他嫁出去做上门女婿,和他过日子的女人是那样不堪入目,会不会很痛苦呢?“不行,还是不要去了吧?”心思运转不断的秀红突然喊出了声。
  
  “你干什么哦?这样反锤掉打。”长红不满地停住脚步。
  
  秀红说不出来,一下蹲在那里,低着头,任凭眼泪无声地往出流。文彬也蹲下来,瞅着她,拉着她的衣袖,要她走,并示范着表示自己愿意和他一起走,也许他是认为秀红的哭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跟她们去呢!
  
  到贾寡妇家很顺利,但是留下文彬很难,他像被丢怕的孩子,紧紧跟在秀红的身边,弄得贾寡妇,一个劲地问长红:“他们俩怎么那么好啊?”长红说:“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能不好吗?再说这文彬除了这个妹子,再也没有近人了。”“他们不是一个姓呢?”“不是一个娘的肠子里爬出来的,就没有亲情吗?”长红说话厉害,让贾寡妇发惧,才没有继续问下去,但看秀红的目光已经满是敌意了。长红给秀红使了一个眼色说:“秀红,你让贾寡妇带你去厕所吧!”秀红领会,连说带比画地告诉文彬:你先坐着,我去上厕所。”文彬依然不信,跟着她们到了厕所门口,似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默默地回屋子了。姐妹俩从院子后边的厕所跳到了院子外,才总算将文彬留在了那里。
  
  (六)
  
  真的不知道文彬在那边会咋样?虽然秀红知道文彬能吃上喝上,就会把什么都忘了,但她还是惦记,惦记也不能去看的,长红姐说:“秀红,你得学会把什么都忘了?”唉!忘掉什么呢?好像日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只是少个累赘而已。又觉得日子中真的丢了什么,满满的心突然就空了。干活,使劲地干活,天不亮,睡不着,也爬起来,到文彬的院子转转,总得给他好好护理着,万一有一天,他好了会回来,或者他的媳妇孩子会回来,总得有个窝吧!天黑了,月亮上来了,还赖在庄稼地里不愿回来,自己家的土地侍弄好了,文彬家的也不能看着它荒掉,虽然收成自己不能沾一点,也得帮他收到他的家去,说不定啥时候那户人家还能用上。耪地苗肥,按理都是男人干的活,没有男人的世界,女人就干了。掐尖打蔓,累得腰直不起来,就跪着爬着,将自己累得半死,晚上才能睡得着。这就是咱这种女人的命吧,是享不了清闲的福呢!长红时常过来看她,说话打绺地帮她扯拽手下的活计,帮她不少的忙。但是谁也没想到,这天从城里回来的胜利,西装革履地夹个小包,还带来一个很风骚的女人,介绍给秀红说,这是他的女朋友。秀红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她心里翻腾得如山洪砸下的凌河水,但就是说不出话来。长红替她说:“你不就是一个钢筋工吗?怎么还有女朋友?”胜利笑了,说“钢筋工咋的?钢筋工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么?你们这帮老娘们在家都可以扯仨拽俩,我们在外拼死拼活地干,怎么就苦着自己呢!反正这时代大家伙都想开了,那就开放一把吧!”
  
  秀红知道,胜利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是自己逼他这样了。不该怪他,是该怪自己的,是自己错了,错在不该给残废回家没人管的人做饭。长红主张秀红哭闹一场,将那女人赶走,秀红摇摇头说:“你不是,要出门吗?你该走就走,别惦记我。”长红无限担心地走了,唉!秀红冲着无人处使劲叹出一口长气,去院子里收拾了一大筐菜,还去卖肉的郑五家割回几斤肉,郑五卖肉说什么不要秀红的钱,他说:“秀红,你别怕胜利,他要欺侮你,我用杀猪刀对付他。像你这样的女人在这世界要灭种了。”秀红眼里噙泪,怕人家看出来,丢下钱就走,却没想到迎头遇到三婶婆家的凤贤和玉琴,这俩家伙分明是打买肉的借口来故意看她的,“秀红嫂子哦,胜利大哥回来啦?”玉琴接腔:“听说还带回一个女朋友?”秀红说不出什么,却也不好不理她们,昂着头说:“还带回一大把票子呢!”
  
  做饭炒菜,包饺子赶汤,秀红憋着一股劲侍侯胜利和他的女朋友。一些孩子时候的朋友和外地的亲戚来看他,虽然大都是央求他带他们出去干活的,赶到这儿就和胜利以及她的女朋友喝上了。那女人看着也不比秀红年轻啥。抽烟喝酒可是一把好手,在这家呆几天,就成了这家的女主人,虽然一口叫秀红一个嫂子,指示秀红干什么像指使一个保姆。秀红心里明白人家和自己的丈夫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劲以为胜利一时做错什么,将把柄落在人家的手里了。替胜利担心的时候,有时也为这个家忧心,但更多的时候是寒心,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发现秀红喝药自杀,是胜利带那女人走后三天的事情了,长红去外地走亲戚刚回来,贾寡妇派人将文彬送了回来,那贾寡妇伏在长红的耳边嬉笑着说:“只是个绣花枕头了,连人事都不懂了。”长红明白,打发走人家,就想将文彬送回他自己的家,然后告诉秀红一声去。却没想那傻子样的文彬,冲着她一笑,突然大步流星向秀红家赶去。长红怔住了,因为她看到文彬的背影和走路的姿势和他坠楼前一模一样。
  
  注:本文已分别发《作家天地》、《燕都文艺》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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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纳兰夜雪 于 2011-11-29 15:26:09 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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