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作者列表 | 驻站作家 | 文章归档 | 手机站 | 排行榜 | 留言 | 专题 | 帮助 | TAG标签 | 简体中文 | 存在桌面
散文之窗 杂文世界短篇小说 诗词歌赋 凭栏论世 校园文学 随笔小记 心情日记 网络情缘 长篇连载 有声文字
返回首页
您所在的位置: 草根文学网 > 原创文学 > 短篇小说 >

梦游在林中的兰蝶

更新时间:2011-05-06文章来源:原创再发 作者:于香菊 阅读:阅读字号:

  (一)
  
  雨后天晴的阳光,像刚刚经历过新婚初夜的新娘,把单家小院和山后古老的林子照耀成羡嫁的女郎。小院木门上缠绕的牵牛花傻哈哈地招摇着,院后的林子也传来没心没肺的鸟鸣。大祸临头了,这世界没有一点前兆,只有满面愁绪的兰蝶,游魂一般游荡在屋里屋外院里院外。
  
  屋子里那面古老的坐镜,照出兰蝶苍黄的脸颊,十五年前这镜子初见她时,她的颜面光洁润滑,丝毫不逊于炕上正睡着的女儿单露十四岁的脸颊。为了这片林子,她承受多少打击不说,她的青春几乎在这里消耗至尽。
  
  单露自打前天从学校回来就有点发烧,她在向妈妈描述被洪水冲毁的校园时,满脸的惊悸不说,眼睛里一会儿转出一对泪珠,一会儿又转出一对泪珠。她说,妈呀,我刚到学校,就看到黑压压的学生和老师都围在校园的周围流眼泪呀!
  
  建校卖林的消息是和柳大姑那胖圆的身子一起滚进来的,像一个巨大的石碾子凭空而降,让兰蝶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手中压下去的压水井杆砰然弹起,打在兰蝶的胳膊肘上立刻现出一块青紫。兰蝶一边用手捂着胳膊,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单家人守护这片林子到今天足有五十年的光景了。林子的劫难一次连着一次,单家人在劫难中一个个化成了林中的泥土,可是这林子的劫难怎么还没有尽期啊?
  
  柳大姑的脸型和身子一样胖圆,但她的话语尖刻锋利句句扎兰蝶的心。兰蝶,你不要太固执了,单家人都死了,你还能守到死吗?再说用这片林子来建校,可以说是有钱用在了刀刃上。
  
  兰蝶抹抹自己因上火而干涩的眼睛说,大姑,不是我固执,这林中有九棵老柏树的树龄足有千年了。我父亲考察出是唐代种植的。按理说都是文物了,如果卖了实在可惜。
  
  柳大姑说,就是啥时栽的和咱们有啥关系?能得济就得济,不为别人,还为咱们的孩子呢?
  
  兰蝶无语,她知道和柳大姑这样的村妇说什么也没用,心思重重装也装不出笑脸,好歹将柳大姑敷衍走了,就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搜罗出一大堆房产地契金银首饰还有存折和现金。这些东西一半是自己父母留给自己的,一半是单伯伯临死时的遗赠。单伯伯说,蝶兰,这些东西归你,屋后的这片林子也全靠你照顾了。含泪跪在单伯伯头前的兰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是单伯伯死后的眼睛还是不肯闭上。十五年来,兰蝶遇到多少回城的机会,但是一想到单伯伯到死都合不上的眼睛,她就不忍心走啊!
  
  唉!如果好好保留这些东西,足以保证自己母女今生的衣食无忧。可是自己不能再留这些了,把它们捐赠出去,看看能否保全那些老树?
  
  去乡政府的大院是在昨日,大院中有一座崭新的办公大楼,让站在楼下的兰蝶徒然生出一种眩晕,在小村生活有十五六年没看到大楼了,今日猛然相见让她想起少女时那个在大城市中的家。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捐出去,她和单露只有回当年的那个家。鼓足勇气进入大楼,身边往来的足音吭吭作响,让兰蝶又生出一种惶惑,久居乡村的自己是否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节拍?自己一直固守的那片林子是否该和这乡镇一样有城市的新气象?
  
  接待兰蝶的副乡长正打电话,一边用手势告诉兰蝶等待,一边哎哎啊啊地答应着像给电话磕头,人家副乡长具体谈的是什么,兰蝶一句也没听清,倒有“金宏伟乡长”几个字从一堆烂七八糟的词句中飞出,在空中就化成了金镖暗器,嗖嗖嗖,全部击中兰蝶的心房。本就心情紧张的兰蝶,呼吸几乎停止,苍白的脸色让放下电话的副乡长试探着问,你病了吗?兰蝶努力拉动自己嘴角的肌肉,她想让自己笑笑,但她的笑让人看了更觉难受,那乡长说,我们这儿有保健室,你先到那里休息一下?兰蝶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你,你刚才说那乡长叫……叫什么?
  
  叫金宏伟啊!那副乡长不解地说,就是早些年在你们卧牛村青年点插队,差点被人用刀子攮死的那个。
  
  兰蝶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将那些捐赠的物品丢在副乡长办公室的,好在有一个捐赠书能说明自己捐资建校保护老树的心志。回到家中的兰蝶心里更加慌乱,连病在炕上的女儿都无心护理,就这样屋里屋外院里院外的游荡,脑海里全是金宏伟怎么没死,怎么要回来当乡长,还要平林子的事。十五年在这里的生活也像一幕幕老电影在眼前重新上映——
  
  十五年前和省林研所工作的父亲白朗明一起下放到这里,还没从驴车上下来就被眼前豁然开朗之处的一片非常古老非常阔大的林子镇住了。在爸爸手点车辕,借一根长篙般,从驴车上像鸟一样飞如林中时兰蝶猛地一惊,又跳又舞的身子向车下闪去,闪在路旁一个陌生男青年的怀中。那个青年就是金宏伟啊。有一张满月般的脸颊,一双星星般的眼睛。当时也没有想到和他会发生什么?
  
  父亲化鸟归林,让兰蝶又惊又喜。她抬起眼睛凝望这个在路旁闲走,一转身就用双臂拣了自己的男孩,发现他也正凝望自己,不觉羞红了脸颊。这就是林缘,我们父女的林缘啊!在父亲情不自禁的呼声里,兰蝶的心里也只有这片古老的林子。
  
  梦游的事情是在单林枫被林中打猎的人用枪打伤之后发生的。看着单伯伯和父亲忙着给单林枫包扎伤口,急匆匆赶到跟前的兰蝶,一边扶着树干喘气,一边忍不住问,他们是谁?怎么这么狠?竟然敢使枪打人?
  
  单林枫是一个铁汉子,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回答:村里贾家那一窝,前二年威风了一阵子,现在不行了,穷得叮当响,总想打这片林子的注意,不是今天打猎,就是明晚偷树,可烦人了!
  
  村长怎么不管他们?
  
  管不了,今天把他们的猎枪收走了,明天就能造出新的来,昨日因为偷树关起来,后天出来接着偷。关键这里面有世仇。
  
  世仇?谁和谁?
  
  单林枫叹了一口气说,我妈因贾家兄弟七个的父亲而死,他们的父亲因我妈妈丢官,得病而死。
  
  为什么?
  
  林子归公后,他们做村长的父亲要平了它,我妈妈为保护这个林子……好好的单林枫突然烦躁起来,把说到半道的话咽了下去。
  
  兰蝶看着烦躁的单林枫心里很沉重,环视这个古老又神奇的林子,她的心中都是那个迷一般的女人,听说她还是地主季老三的二闺女呢?在单伯伯花一万大洋从她爹爹手里买下这片林子时,不顾一切嫁给了单伯伯。一个大小姐下嫁给给自己家当年的放牛娃,是看中单伯伯白手起家的本事,还是舍不得离开这片林子?在这片林子要遭殃时,不惜自己的贞操,豁出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它,又是为了什么?最终她还是为了林子丢了自己的爱人,舍了自己刚两三岁的儿子,将自己的躯体化成林中的腐叶,将自己的灵魂融入一团林气,这难道都是父亲呼喊的林缘?
  
  一股腐蚀气味裹在一片清新的林气中缓缓袭来,兰蝶有点战栗又有点着急。战栗是因为她想到那吊死在林中树木上的女人,着急是因为她想用什么法子治住这作恶多端的七兄弟呢?
  
  也许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说不上是多少个晚上了,兰蝶都在做同一个梦,在梦中她总觉得前边有一个和她穿着一样白衣服的女人带着她飞,她飞跃了山谷丘陵,飘过了河流沙滩,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树林里如白蝴蝶般穿行,林中斑驳的月光化成自己如沙的羽衣,鸟在睡梦中的呢喃是自己沉醉的歌吟,自己和夜行的蝙蝠一起舞蹈,在用指尖小心地去碰触槐树那羽毛般的叶片时,夜风拂过,那叶片快乐地抖动,仿佛是一声快乐的喊叫穿过自己同样快乐的心灵。就是在这快乐的时候,自己见到了他,那个一转身就将自己捞入怀中的小伙子。他有时站在林子边上的月光中,有时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的脸庞如月亮一般皎洁,他的双眸如星星一般闪亮,他凝视自己的样子让自己的心湖漾起圈圈波纹。于是在那个月光爆满树林的夜晚,舞过他身边的自己情不自禁地停住了飘飞的脚步,看着也站在那里浑身战栗的他,自己竟然伸出手。他用颤抖着的手指接住了,捧在手里,摩挲着,亲吻着,眉眼间荡漾着春情,眼睛里注满了泪水。
  
  我爱你!看不见他嘴角的翕动,却听到了他心灵深处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让她的心灵如鼓乐一般激荡起来,让她正处在青春期的身体化成风中的白羽水中的绿藻。
  
  我也爱你啊!这是她心灵深处的呼喊,化在嘴边就成了一声无力的呻吟。于是月光中飘舞的白蝴蝶不再是一只而是一对,于是树林里穿行的夜行仙子不再是行单影孤,而是鸾凤双飞。
  
  风依然如美人般幽雅,月光依然如神仙般高贵。可是那从林子中传出来的叫声啊!是凶悍的鸷叫,是阴险的猫头鹰嗥。那七个小矮人般的兄弟从林子中乱喊乱叫窜出来的时候,几乎把兰蝶吓坏了。她顾不得那紧护她的身形,她推开了那可以保护她的双臂,她没命般地奔逃。耳边的风化成了鬼唳,身边舞蹈的树影变成了妖魔,她叫着单林枫,她喊着爸爸,她把脚底的鞋子跑丢了,她不敢停下来寻找;她的衣服被什么挂住了,她狠劲一挣,喀哧的声音拉得她心疼,她也顾不过来了,……
  
  这天也是在鸡叫的时候,兰蝶在自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掌被什么东西硌破了,小腿上有一块擦伤,身上的白纱绸睡衣有几处挂破了。更要命的是……她想起那令人羞愧不能启齿的梦境,她忍不住大哭起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投在屋子里的都是惨淡。惨淡如水,浸泡在水中的人,是一朵被人掐离枝头扔在泥水中的鲜花。
  
  兰蝶,怎么了?闻声从对面屋子里赶过来的王朗明,刚刚撩起女儿屋子里的门帘,一看到炕上如鲜花凋落泥水中的女儿,一下子,就摊倒在门槛上,他喃喃地说,怎么?这么多年?老毛病又犯了?
  
  爸爸!爸爸!我这是怎么啦?兰蝶看到委顿在门槛上的父亲,忍不住含泪而问。
  
  梦游。兰蝶看到脱口而出的父亲说出这两个字后,显出一种后悔的神情,这神情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瞒着自己什么?于是她擦擦眼泪说,爸爸,我为什么会梦游?以前我梦游过对不对?
  
  孩子,爸爸从门槛上爬起来,坐到女儿的身边,把被子往女儿的肩上拉拉,才充满哀伤地说,不知道为什么?你小时候梦游爬到了楼顶,多亏你妈妈发现得及时,否则你……
  
  我怎么样?兰蝶的心紧提起来,她的脑海中闪现妈妈像一只落魄蝴蝶般,匍匐在楼下水泥地面上的景象。
  
  否则你就从楼顶飞下来了。
  
  啊!我知道了。妈妈就是为了救我才坠楼的。是不是?爸爸。
  
  王朗明沉痛地点点头。脸色惨白,眼泪纵横。
  
  啊!怪不得我怎么问你妈妈的死因,你一直不说,我一直以为是你和妈妈感情不和才导致妈妈坠楼身亡。爸爸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怨恨你啊!你这次下放就是我亲手造成的啊!她想起无意中将爸爸写的一首诗给同学看,落到工宣队长手里的情形。
  
  我的爸爸啊——兰蝶忍不住失声痛哭。
  
  放肆的哭声并不能洗涤心中的惨痛,在那惨痛之中总有妈妈惨死的模样,看着眼前同样痛苦不堪的父亲,想想时下已经肮脏不堪的自己,总感觉头顶飞来一座大山,冷飕飕,黑黝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压来,啪的一下,自己的肉身化成了一只死在苍蝇拍下的苍蝇,一粒天地合一时的尘埃。
  
  下午,兰蝶自己在屋子里躺着,单林枫乐颠颠地跑进来告诉自己说,兰蝶贾家那哥几个再不敢到林中去偷树了,他们说在几个晚上都在林中碰到了鬼,有人说那鬼是我妈,看来是我妈显灵啦!这下可好了,我再也不但心……而且我还能看见我妈呢。单林枫自管自地说完跑出去了,剩下兰蝶,苦笑不已。回想自己的梦境还有被自己害死的母亲,她的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在流泪的时候,她也感到奇怪,感到害怕。奇怪的是梦游中的故事,梦游中遇到的人,难道那故事不是故事,难道那人真有其人,自己虽然没有见过那贾家七兄弟,那从林子中窜出来的人不会真的是贾家七兄弟吧?还有那人,那人是谁?真的是常在山坳口看书的下乡知青金宏伟?想到此处,又觉得不可能,梦里的事情怎么会是真的呢?但是,不是真的也不对,自己的母亲不就是死在自己的梦中吗?她决定去看一看。于是她从炕上爬起来,简单地洗了一把脸就往外走。
  
  出了小院,还是鸟语花香的世界,那个山坳出口两旁的山坡上,松冠依然如云,有几只灵巧的小麻雀,在那树下的草地上蹦蹦跳跳地,像群小娃娃。阳光里的世界多好,自己为什么非要晚上跑世界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谁叫她一声:兰蝶。
  
  那声音如一团燃烧的火苗,在刹那间燃烧了她的骨头,使她觉得全身无力,几乎像烈火焚烧中的纸人一般,委顿成灰烬。艰难地转身侧目循声而望,简直要魂飞魄散。在山坡上的一棵如云的小松树下,正真真切切地立着梦里的他。太阳投掷过来的金针和那棵清幽的小树把他装扮成天神一般。兰蝶哆嗦着,想迈步逃走,但是她又强装镇静,她希望那男儿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梦中遇到她的事情。但是那目光那微笑,还有那走过来的身形,扶住她的双手,几乎要了她的魂魄。她真切地听到那个男儿说,兰蝶,虽然是在你梦游的时候,但我会珍惜你,我会负起我的责任。
  
  你、你趁人之危?兰蝶终于打起精神,怒目而视。
  
  我、我的确对不起……金宏伟低着头诺诺地说。
  
  对不起,就完了?兰蝶恨恨地咬着牙说。
  
  那我应该怎么办?金宏伟依然低着头,一副任你打骂的模样。
  
  你害死我了。兰蝶心中委屈忍不住那眼泪不成断线的珠子。金宏伟一副心疼的模样,伸出双臂抱住面前哭成泪人的兰蝶。兰蝶一惊,刚要像受惊的小鸟扎煞起翅膀,就被一团温热堵住了嘴巴,欲飞的翅膀马上收敛了,窝在爱情的小巢中,显现出一种依人的可爱。
  
  许久,兰蝶才在那男儿的胸怀中抬起头来,她凝望眼前的人,感觉依然如梦中一般。她难过她着急她不顾一切地在那男儿的手背上拧了一把,立刻有青紫的印痕和他呲牙忍痛的模样盛开在她的眼帘。可是她还是忍不住问,这还是梦吗?
  
  不,不是梦。他的声音不大,但音质很亮,像能澄澈一切迷雾和混沌的铜锣之音。
  
  我再也不要做梦。兰蝶将那只被自己拧过的手捧起来,放在唇边,摩挲着亲吻着。
  
  做梦也不怕,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梦境,我永远追随你,做你永远的保护人。
  
  兰蝶说,我不用你保护我,只要你帮助我们保护这片林子就行。
  
  这林子啊!比不用怕了,那七兄弟暂时不敢到林中去了,因为你吓坏了他们,现在村子里都在传说林子闹鬼呢!
  
  闹鬼?闹什么鬼?兰蝶疑惑地问。
  
  你一身白衣在夜晚满树林子跑,别人不把你当鬼才怪。
  
  你才是鬼呢?兰蝶嗔怪着在那人的笑声中向来路跑去,跑出很远了,听见那人喊,告诉单林枫,有人要放林中那棵最老的柏树。
  
  一晚上,兰蝶都不敢睡觉,她害怕自己旧梦复发。父亲这一夜也没有回来。他到林子中去找草药了。父亲说,到林中找几种草药,如果能找到,每晚在脚心糊上一贴就不必再担心梦游了。
  
  父亲走出家门又返回来叮嘱自己说,我不回来,你晚上千万不要睡觉。唉,就是没有父亲的叮嘱,自己也不敢睡啊!梦中的那个恋人是真的,梦中的那七个恶魔难道会是假的吗?自己怎么敢再次夜游?看书!金宏伟说,晚上你害怕出来,就别睡觉,要想不睡觉,最好是看书。白天在山坳口他塞给自己两本书,书皮上写的是《毛主席语录》《恩克斯选集》。打开里面一看……实在让兰蝶忍俊不禁,那是她喜欢看的《简爱》和《包法利夫人》。金宏伟说,你看吧?像这样的书,我有一大箱子呢?都在某个秘密场所藏着呢!
  
  唉!还看书呢?心中有爱,哪里看得成书,看一段想一段,一段书里一段书外,一会是包法利夫人,一会是金宏伟,这是怎样的读法?这是什么样的夜啊!环视屋子里由窗子外偷偷溜进来的月光,像一群来偷她心事的天使。就是天上挂着的那轮如冰的明月也在抿着嘴儿笑她呢?
  
  唉!这夜怎么这么漫长,这天怎么还不亮?看一会儿书,想一会儿人的兰蝶几乎坐不住了,她从炕上溜下屋地,她在屋子窄窄的屋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她有走出去的欲望,但是她不敢,她害怕。那黑黝黝的山林,那惨淡的月光,那各种古怪的夜音,让她打心眼里害怕。连她自己都琢磨不透,为什么在她睡着之后,外边的夜色是那样迷人?为什么人清醒着反而不如糊涂着有勇气?
  
  走累了,坐下来,坐在炕沿上,还感觉累,依靠着墙,人不敢躺下,怕睡着了。就那样坐着,脑袋像墙头上的倭瓜一样被风吹下去,被人提起来。睡意是梦的使者,比丘比特还烦人,专门捉弄青春年少的人。兰蝶支撑不住了,脑袋耷拉着,再也提不起来,眼睛迷蒙起来,偶尔眼皮使劲地跳动一下,像一个不可竭止的哈欠一般,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没过多久,人的四肢再次舒展起来,像夜光中慢慢盛开的夜来香,人的眼睛再次睁开,特像外边朦胧的夜色,人的脚步迈动起来,开始像夜晚溜出去幽会的少女怕人发觉的脚步,走出家门就化做舞台上疾飞的舞步,小旋风一般滴溜溜向林中踅去。
  
  林子真美啊!一点都不吓人。黑乎乎的地方是家,亮堂堂的地方是舞台,头顶的枝叶是帐篷,脚下的蒿草是地毯,蟋蟀和蛐蛐的鸣叫是音乐,远远的还有河蛙的奏鸣曲,星月如灯,梦呓的鸟兽是伴侣,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美的地方吗?她把双手抱在前胸,她用迷梦的眼睛问夜空。夜空中好像有鸟的声音在回答,你就沉迷在这里吧!这就是你心灵深处喜爱的家园。
  
  啊!是吗?她微笑起来,但她的眼睛更迷蒙;她的脚步再次起飞——
  
  林子深处,再次见到了那个让她心动的身影,她刚要跑上前去,却发现自己的父亲和那人在一起忙碌着什么?好像是给树根底灌一种带颜色的浆水,她不敢看个明白,转身往回跑。
  
  兰蝶是在收拾碗筷时,听到山坳口吵吵嚷嚷的喊叫声的,她知道一定是贾家七兄弟明目张胆地来放树了。跑出去找了一个稍高点的山坡站了,一眼看到人群中握着钢叉拄着镐头的单家父子,正怒气冲冲盯着对面的七个人。看一眼那七个人,兰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那正是她梦中的“七个小矮人”啊!但是他们一点没有白雪公主碰到的七个小矮人善良,一个个身材矮小倒还相像,但是一个个獐头鼠目实在让人恶心。唯一能引起人注意的是他们的眼睛,都含着笑意,奸猾的笑意,都喜欢灵活地转动,是那种诡计多端的转动,都显现着一种贼亮的光芒,一看就不像好人。兰蝶看了他们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这七个人让她感到恐惧,让她想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俗语。
  
  兰蝶不敢到人群的中间去,所以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她根本听不清楚,她正要换个顺风的方位时,却看一群人打了起来,不多时,就看到单伯伯被推倒在地,单林枫被一把斧头砍中了左背。鲜血如喷薄而下的急雨,立时泼染了后背的衣裳。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大喊。
  
  兰蝶哪里见过这混乱的场面,她想前去营救,但是腿脚哆嗦着,根本挪不动脚步,她也想呼叫,但是哪里喊出声音,好在这时看见金宏伟带着村长和一群民兵急匆匆地从东边跑来。父亲也从小院中赶来。
  
  一群人喊着叫着往村卫生所抬这父子俩。那单伯伯又气又恨好像昏了过去,可是那单林枫依然喊着,不能让他们放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他们放树。那声音凄恻惨烈让人黯然流泪。
  
  村人都急于去看受伤的单家父子去了,山坳口就剩下贾家七兄弟和站在高岗树后的兰蝶,她看到那七个坏人,嘀咕一会儿,像一队残败的伪军一般,像林子中走去。
  
  兰蝶觉得村长和民兵应该将这七个坏人抓起来才对,但是呼啦啦来的一批人,只是救走了单家父子,剩下他们由着他们去作恶。看来他们七个坏种真的是没人敢惹啊!看来林中的那棵老柏真的保不住了。这样想着的时候,尾随这七个坏种,来到林中。
  
  那七个坏种,站在那棵老柏树下,愣怔了好半天,他们才开始放树。
  
  这时候,有一阵阴冷的风吹过,紧接着就是林涛轰炸的声音。还有一只鸟怪笑着从头顶飞过。有个声音说,大哥,还是不要放了吧?这棵老柏年岁太长,不是有神护着吧?
  
  净放你妈了巴子屁,乱说什么?放!对了,我先往树上浇泡尿,把邪气去去,然后再放。
  
  兰蝶不敢再看这帮不能再入目的坏人,但是从林中的风从林中一次次炸响的林涛和那只怪笑的鸟,她也相信这林中一定有护树的神仙,于是她跪倒在树后,向上苍向林中之神祷告:保佑这棵千年的老柏吧!
  
  大哥,这是什么?一声战栗的惊叫,打断兰蝶的祈祷,她站起身伏在树后观看,看到那个仄楞身子的人举着手让那个四楞脑袋的人观看。那手没有碰着什么?但手指上却粘着鲜红的血液。
  
  啊!其余的人都倒抽着冷气,但是他们全部将头凑向了老树被锯的根部。当那根部有什么被验证了之后,他们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跑。连他们扛来的工具都不要了。
  
  跑到兰蝶身边时,他们再次发出惊叫,鬼,季二小姐!季雪梅!嘴里这样胡乱喊叫着,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逃窜,像一群大难临头的怪兽。
  
  兰蝶走到树下,看到老树的根部锯口的地方不过是渗出了点点血液似的红珠。古柏流血,听人讲过,没想到还真有其事。兰蝶不怕,因为她想到昨夜在这里忙碌的两个身影。她用自己长长的纱巾为老树包上了伤口。站起身来,又是满身狐疑,他们为什么见到自己那样害怕?鬼,季二小姐,季雪梅是谁?
  
  猛然间,她又呆住了,那夜梦游,那七个小矮人从林子窜出来时,就是这样喊叫的,鬼,季二小姐。
  
  古柏流血的事情过去之后,那林子里消停了不少时候,兰蝶和父亲到林子里转悠,没有发现被砍伐的新树茬,看来古树流血的事,真的吓坏了贾家七兄弟。兰蝶简直高兴极了。屋里屋外的帮助爸爸侍候受伤的单家父子,没见得怎么累,人倒是瘦下去一圈。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将单伯伯屋里的窗户打开,然后坐在炕头和单伯伯说话。有一只蜜蜂从窗子飞进来,缠缠绕绕的围着炕中间正帮助单林枫换药的兰蝶头顶飞,不声不响的单林枫“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了?大家都把奇怪的目光投向单林枫。
  
  蜂子将兰蝶当成花了。单林枫嘻嘻笑着说。
  
  兰蝶这孩子是美,刚来那会我以为是林枫妈转世呢?
  
  听到单伯伯说这话的兰蝶,想起刚来时,单伯伯怪异的举止和目光。也想起那七个小矮人的喊叫。她忍不住问,单伯伯,林枫哥哥的母亲的名字叫季二小姐。
  
  单伯伯慈祥地望着她说,那是人们对她的尊称,她的名字叫季雪梅。
  
  兰蝶满心狐疑,自己怎么就像季雪梅?像她怎么就会来到单家小院?难道自己的确和这个小院,和这个小院中的爷俩,和屋后的这片山林有缘?难道瞑瞑中真的有一个主宰命运的主?唉!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一切听天由命吧!兰蝶脸上闪现出一种乐知天命的光泽,犹如蒙娜丽沙的微笑,让整个小屋幸福祥和暖光盈盈。
  
  爸爸,兰蝶真的像我妈妈?
  
  和你妈妈当闺女时差不多。
  
  真的吗?爸爸。怪不得……啊!这会我知道我的木雕怎样完成了?他高兴得双眼熠熠生光,一转身就要下地,把兰蝶手中的白绷带拽出很长一大溜。
  
  吁!回来。跪在炕里手拿绷带的兰蝶模仿赶车老赵的声音喊,把父亲和单伯伯都喊笑了。
  
  啊!单林枫转回来,故意模仿驴子拉车的样子。但是在转过头之后,他也不老实的让兰蝶缠绷带,一会转过头瞅瞅兰蝶,一会儿又转过头瞅瞅兰蝶。兰蝶佯装生气,转身下地,端起盛换下药布的水盆向外走去。
  
  身后却听单伯伯对父亲说,你们住的那房子就是打算给林枫娶亲用的。可是这小子连个对象还没处上呢?
  
  老哥,不要着急,你们爷俩家境不错,林枫那孩子又淳朴俊美,好媳妇不难找,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上门了。
  
  上门我也不要,我就要兰蝶这样的。
  
  啊!你这小子敢兴是看上我们家兰蝶了。
  
  是!是的。我们林枫真是中意兰蝶这孩子。可是我们知道你们是城里人说不定哪一天,你们就像凤凰鸟一样飞走了。单伯伯这样说。
  
  啊!父亲在炕上也坐不住了。他一边下地一边说,我和兰蝶商量商量。
  
  白叔叔,我会像孝顺我爸爸一样孝顺您的。爱情让这个小子嘴很甜,却吓坏了一直站在门帘外边的兰蝶。手中的铜盆咣地一下落在了地上。
  
  不行啊!爸爸。逃进自己屋子里去的兰蝶,对跟过来的爸爸说。
  
  兰蝶,我看也行,咱们爷俩都不是眷恋浮华的人,如果这辈子不能回城,生活在这山这水这片林子和这个小院中,也是我们爷俩前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爸,真的不行。
  
  怎么不行?单家爷俩都是忠厚淳朴的实在人,生活方面也不见困难,另外还有这片林子,我看也不错。
  
  爸爸,你别说了,我说不行就不行。
  
  看你这孩子,等盼到咱们回城的那一天,你就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爸爸,我叫你别说,你就别说了。兰蝶急得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滚。
  
  真是太任性了。如果你不愿意,也别不管白天黑夜和人家孩子混在一起啊!你这不是逗人家孩子,坑人家孩子吗?
  
  爸爸!哇!爸……哇!哇!……兰蝶一边哭一边吐,喊了几声“爸爸”嘴苦得说不出话来。这情景让一辈子与草木打交道,为给女儿治病,对中医也有所研究的王朗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急速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女儿的手腕。沉默半晌,他的胸膛急遽地鼓胀了两下,右手一扬,两个耳光闪电一般,落在兰蝶苍白的脸颊上。然后气鼓鼓地说,都和人家混出事来了,你还寻思什么?
  
  兰蝶捂着辣乎乎的脸颊,忍着痛说,爸爸,不是……
  
  父亲不耐烦地打断女儿的话说,不是什么,那晚你们俩一同出去,鸡叫后,才回来,以为我不知道。
  
  爸爸,那晚是他让我和他一起去等鬼,因为他说那鬼就是他妈妈……
  
  什么鬼不鬼的,白朗明不等女儿说完。摔开女儿扑过来拉他的手,转身大踏步而出,在院子里就大声地对单家父子喊:老哥,林枫,兰蝶同意了,我们这俩天,就办喜事,一切从简。
  
  兰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只愣怔在那里,不知向何处飞的小鸟。但是她的脑子在刹那的空白之后,是急速旋转着的。她想,我该怎么办?跑过去告诉单林枫我不嫁给你吗?爸爸是不是还会打我。打死我,倒也清净,但是被自己害到这里来的老父,今后与谁相依为命?情急中不由得在心内大喊,金宏伟啊!金宏伟。你在哪里?若不是你趁我梦游先占我兰蝶的身,哪有这么多的苦痛?哪有这么多的折磨?
  
  自打单家父子受伤后,两个来月她没有看到金宏伟了。因为脚底敷药晚上安然入睡,难道梦没了,爱情也跟着消失了吗?
  
  这样想着的兰蝶冲出屋子和小院,向林中跑去。
  
  兰蝶找遍了金宏伟常去的几个地方,但是看不到金宏伟的影子,情急中她大着胆子直冲青年点而去。有个在窗下洗衣服的小女孩听说兰蝶要找金宏伟,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而且眼角噙着泪说,你又不是离得很远,连这样大的事都不知道?金宏伟不是死了吗?
  
  你说什么?兰蝶用不相信的眼光直盯着女孩问。心里却想,这女孩看着善良,竟然拿这话骗我,不是对金宏伟有情吧?我可不能上她的当。
  
  金宏伟死了,被他爸爸拉回城火化去了。女孩把噙泪的脸转向天空,依然大声说。
  
  不对!不可能!你为什么用这样的话来骗我?兰蝶气势汹汹地抓着女孩的胳膊,样子像极了女疯子。
  
  啊!那女孩尖叫声像一只从草间直飞向天空的鸟,马上将那群踢球的男知青招引了过来。有几个女知青也从宿舍里跑出来,
  
  怎么回事?有个粗大嗓门的男知青大着嗓门问,他肩上搭着衣服,手里抱着球,来到跟前,把球拍在地下,一脚踩了,盯着已然松手的兰蝶问。
  
  她,她要找金宏伟。那个黑瘦的女孩指着兰蝶战战兢兢地说。
  
  看把你吓的,让她找去呗!到阴间。
  
  你,你们真……真的说金宏伟……死了?兰蝶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可不咋的。帮你们护树,让古树流血,挡人家的发财道,被人家用刀子捅了。三把刀子,都是杀猪的,这儿一刀,这儿一刀,这儿又一刀。这个大嗓门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三个凶手都抓起来了,你们怎么不知道呢?
  
  天哪!这些日子,就在家侍候单林枫父子了,根本没出过门。哪里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兰蝶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万物顿失。
  
  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自家的屋子里,旁边只有单林枫。
  
  单林枫看她的眼睛越来越红,看她睁开眼睛,就嘶哑着嗓子问,他们说你怀孕了?是不是真的?
  
  兰蝶点点头。胆怯地将目光拽离单林枫夹着烽火的目光。
  
  是金宏伟的,对不对?他的嗓子说话很困难。
  
  兰蝶再次点头。
  
  你为什么答应嫁给我?声音很冲,那嗓子似乎渗出血来。
  
  我,我,兰蝶张着嘴,却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单林枫用血淋淋的嗓子哭喊出这句话,一头扑在兰蝶的身上,一边哭一边撕咬。
  
  林枫,你干什么?这是父亲的声音,既而是白伯伯的声音。
  
  妈呀——这是林枫撕心裂肺地哭喊,如一阵惨烈的狂风卷着林枫的脚步奔向远方。
  
  又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兰蝶这一下是真的病倒了,躺在炕上,处于半昏迷状态,什么东西都不吃,什么话也不说。但是她心里明白,明白的内心总被无边的疼痛无情的撕裂。这时候她想起来,坐起来站起来甚至跑起来才好,可是她无法动弹,有时勉强能爬起来,但是总有一阵眩晕,让她颓然躺下,就像海面上愤然掀起的大浪,在没有宣泄出涨潮的激情,就无奈地退去了。倒是那泪水如一条奔腾不息的小河,这波去了,那波又涌出来了。泪眼朦胧中,她能看到她的父亲,挺拔的后背佝偻了,乌黑的双鬓变白了,屋里屋外地忙乎,给女儿做饭,给女儿洗衣,用热毛巾给女儿擦脸,拿起木梳给女儿梳头。这一天他在给女儿喂饭时,端来一碗浓浓的汤汁,黑黑的,散发着一股怪怪的味道,当他颤抖着双手端到兰蝶的嘴边时,被一个高高大的影子一把夺了。那影子沙哑着嗓子对父亲说,白叔叔,兰蝶是不能喝药的。
  
  唉!父亲没说话却用一声长叹,把整个心灵的无奈抛在来人面前。
  
  白叔叔,你是想打掉兰蝶……那……那孩子。
  
  父亲依然没有说话,但兰蝶看到父亲在点头。
  
  白叔叔,兰蝶那样虚弱,你不怕要了兰蝶的命。
  
  父亲还是没有说话,但兰蝶看到父亲的脸上有虫子似的泪水往下爬。
  
  白叔叔,不要那样做了,让我做那孩子的父亲吧!
  
  你!兰蝶和父亲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伤害,钻到林子许多天,都没有回来过的小伙子。他的脸上已经长满了髭毛,但他的眼睛除了哀伤之外,正被一种奇异的光焰燃烧得熠熠生辉。
  
  兰蝶的嘴巴喏喏着,依然说不出话来,但是她的心里却在喊:不,不要!不要啊!
  
  父亲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单林枫。
  
  纯朴善良的小伙子经过多日的自我挣扎之后,虽然满身的污垢和邋遢,但有一种可以信赖的光辉正环绕在他的通体四周。这光辉消融了父亲满心灵的哀伤和无奈,这光辉让父亲颤抖着从炕沿边站起来,他满含热泪一把抓住单林枫的手说,林枫……话到嘴边变呜咽,人已伏在单林枫的怀中。
  
  不知何时,单伯伯走了进来,他用手摸摸这爷俩的肩头,嘴角抽动几次才说,都是一家人,哭啥?两个人才松开手,和单伯伯一起坐下说话。
  
  父亲安排好自己的女儿后马上就走了,他对单家父子说我们科研所组织一个森林考察队,要到长白山去,他也是其中的一个。……今晚的火车,再晚就来不及了。他说这话时不看自己的女儿,尽管兰蝶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他。
  
  爸爸在走出女儿视野的一刹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混在日落的余晖中,让人的心里满都是凄凉和无奈。兰蝶闭上了自己睁得很累的眼睛,有泪水从兰蝶的眼角悲伤走过。
  
  兰蝶真希望自己死去,用自己的肉身去追寻那个无情无义抛她而去的人,用自己的灵魂去追寻那个被自己气走的父亲。可是自己不听话的身体在单林枫的精心照顾下,如春天被春风抚摩过的土地,蓬蓬松松地恢复了生机。虽然她还没有开口说话,但她的肢体轻灵起来,面颊红润起来,眼睛明亮晶莹起来。而且当又一个春天悄然来临的时候,她生下了一个同样红润晶莹的女婴,像一滴露水一般,躺在单林枫摇篮般的大手掌中,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嘿嘿!嘿嘿!单林枫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盛开在兰蝶的眼睛里,让兰蝶忘掉了一切苦涩和悲哀。
  
  兰蝶,真好!真好啊!把孩子捧在手掌里的单林枫,像观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一般,一边看一边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目光一直在孩子和单林枫之间游移的兰蝶,发出一声轻轻的哀叹。她在心里说,如果抱孩子的这个男人,是金宏伟该有多好啊!
  
  兰蝶,你还有什么不高兴吗?我们有这么好看的女儿。
  
  没有。兰蝶带着歉意地回答。
  
  兰蝶,你终于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单林枫一手将孩子揽在胸前,另一只手抓住兰蝶的手激动地摇晃着。自打父亲离去一直到现在,兰蝶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是不能,也是不想。
  
  阳光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屋子里四处跳跃,跳跃到兰蝶的脸颊上,给她本就红润的脸颊上了一层粉,面对凝望自己的单林枫她满心眼都是羞愧,羞愧洋溢在幸福之中分外惹人怜。没等她再次说话,她已被单林枫揽入怀中,和那出生的婴儿脸对脸一起紧紧依靠在那火热的胸膛上。孩子的小手胡乱地舞着,一下子抓在妈妈的鼻子上。鼻子一酸,说不出滋味的眼泪又顺着兰蝶的眼角汩汩涌出。以往这样抱住自己的单林枫一看自己的眼泪涌出,就默默地放下自己,黯然地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然后再坐在旁边默默地注视。可是今天,单林枫的手并没有松开,他的眼睛里塞满了春天的渴盼。兰蝶想点头,可是她总觉得这屋子中,还有一双飘移在空中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兰蝶的目光不敢和单林枫的目光对视,惶惶地跳出了窗外,又随着窗外挥洒的月光,溜到林子里去了。许久,她才收回自己放肆了的思绪,发现那张离她很远的脸,已经半伏在枕头上发出轻轻的鼾声。她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说,那一场爱情就是晚上的一场夜露啊!太阳一出来,风一吹就散了。我应该将一切忘掉,我该好好的过日子了。等出了满月,我一定将自己给他。
  
  然而和林子扯上诸多关系的人家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呢?没有夫妻命的人哪里有机会圆房呢?
  
  这不,一家人还没睡醒,就响起了砰砰响的敲门声,林枫,快起来!砸死人啦!是青年点大嗓门的声音。
  
  急急穿好衣服的兰蝶和单林枫跟着大嗓门一口气跑到现场。那里正围着一圈人,倒地的大树已经被移开,腿部受伤的单桐柏正抱着奄奄一息的王朗明痛哭。他一边哭一边说,他和白郎明怎么在一起巧遇,怎么听到有人偷树,怎么追过来人就跑了树就倒了,他们俩就被砸了。
  
  爸爸!爸爸!兰蝶跪着爬过去,刚才听大嗓门说,砸死人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远离已久的父亲。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自己的父亲身上并没有伤痕和血迹,但是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他的嘴角和鼻子泛出一堆黄白的汁液,粘忽忽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他的眼睛还能看人,看到兰蝶来了,眼里冒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一只从公公腋下耷拉出来的手,动了动,似乎要抓住女儿的手,却因为那么一动,颓然僵吊在那里。那眼里的光芒随之消失了,只有留在嘴边的那缕微笑还在,牵动兰蝶的眼睛和心灵,在刹那间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她不会哭,她也喊不出来,她如木乃伊一般,木然地跪在死在公公怀里的父亲身边。在那一刻她明白,她的父亲为了她的幸福离开了她,但是他从来没有走远。他依然生活在这片林子中。
  
  父亲死了,公公残了,刚刚好起来的兰蝶又成了一个只有活气没有气脉的植物人,这一次犯病更惨,连孩子饿了,都不知道喂奶。在这个家中只有一个人是健康的,他匆匆忙忙地奔忙在两个病人和一个孩子中间,没有一点休息的时候。就是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也不得安眠,一会儿抱着孩子撒尿,一会儿,跑到那边屋子,去看顾父亲。但更多的时候,兰蝶看到的都是他在月光中,抱着那半截木雕在忙碌。那木雕已有女人的姿态和眉眼,鼻子嘴角都已经很完美了,可是他还在细细地雕琢。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抱着木雕来到兰蝶的身边。双眼因为掩饰不住的抑郁,暗如黑洞。他蹲下身,将脸伏在兰蝶的耳旁,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有几滴凉哇哇的泪水和一个冰凉的吻,掉在兰蝶的脸上,让兰蝶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浸在了一池凉水中。她使劲地战栗了一下,像一条受惊的鲤鱼。活力由此而来,一坐而起,却不见了林枫的踪影。在简单地穿戴之后,她悄悄地下地,悄悄地推门,悄悄地溜出院子,急匆匆地脚步四下奔走,她就是找不到林枫的影子。他去了哪里?找那几个祸害去了吗?是到那几个人的家中去了吗?可是这沉寂的街道,这些黯然无声的院落,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更没有林枫铿锵有力的足音。他把那些人约到幽静的河边去了吗?那是他解决那些人的好地方,人不知鬼不觉地,还有河水可以冲刷掉一切可怕的故事。可是这河边也是平安无事啊,沙滩的宁静苍白与河水的喧嚣银亮,都在向兰蝶述说夜晚的美丽和可怕。村庄里没有,幽静的河边也没有,难道又跑到林子里去了吗?按理说,林枫要收拾那几个祸害,他是不会选择林子的,因为他爱林子里的每一棵树,因为他一直以为那林子是他母亲灵魂安居的地方,他不会让那些浊气污染那些洁净的树木,他不会让自己任性的行为伤了母亲的心。那他应该到哪里去了?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只得放任自己的脚步,随它将自己带到能够找到单林枫的地方。
  
  孤零零的小山的确像一条卧着的巨牛,兰蝶第一次踏上了它的脊背。原以为在这群星灿烂的夜晚,可以将它周围发生的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但牛腰上的几点明灭的烟火,告诉兰蝶,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将自己隐在一块山石的后边,她真切地听到了单林枫蕴涵怒气的声音,今晚,你们四个每人自残一只手,来表示你们今后再不动那些树的诚意,我就放过你们,否则,我就为我的老丈人和我的父亲,以及那些被你们祸害的树报仇。
  
  啊!自残一只手,你想的多美啊!要报仇,来吧,我们四个还怕你一个混小子。就是一个顶一个我们还剩仨呢?说话的人还是那个公鸭嗓,看来因为金宏伟的死,被抓走的三个人中,没有他。
  
  好,那就来吧!兰蝶从来没有听过单林枫说话如此惨烈,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看到那四个如鬼魅般的身影一起向单林枫扑去时,她大叫着林枫,也从山石后跑出来,可是,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火光像一道钻天猴的爆竹从单林枫的身上窜起,轰的一声爆炸了,一股浓烟直腾云天,然后化成一片逍遥的黑云向远处飘去。
  
  兰蝶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撞翻在地,等她从地上爬起时,散落在眼前的残肢断臂让她一阵又一阵地眩晕过去,一次又一次地醒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着林枫,说你怎么这么傻?一边借着暗淡的星光识别搬运林枫的肢体,把它们一点点地往一块接,但是不管她怎么接,再也接不上完整的单林枫了。
  
  残月不忍心再看人间凄惨的景象,将自己的身形躲到云层的后边去了,本来笑意盎然的群星经受这一吓,只剩惊惧的泪眼,不久就化成了一颗颗泪珠从天上掉落下来,雨水洗荡这本来幽美的山野,但怎么能洗去兰蝶心中这一场接着一场的噩梦,当听到爆炸声的人们冒着雨赶到这山脊来时,看到的只是一个满身污泥血迹的女子,正抱着一堆断臂残肢在哭泣。
  
  一幕幕往事如影视镜头般闪现,白兰蝶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爱林护林的人,因为这林子一个个离去,剩下她们娘俩更觉势单力薄。想来这林子的劫数也许是真的到了,心中不觉悲苦,早知如此何苦搭上这些至亲至爱的人。但是想到这林子的终点站能矗立起一座培养栋梁之材的大厦,也是一个不错的终结,心中又见了一丝晴朗。
  
  在院子里在林子中游荡一整天的兰蝶,夜晚坐在炕上,还是觉得心中恋恋难舍,十几年了,夜晚不敢再到林中去,是因为知道可以和这林子长相厮守,想到和这林子永别的日子已近,她的心中有一种意难平的感觉,这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搬过自己的两只脚,用手去抚摸摸脚心每夜必敷的草药饼,十几年了,因为害怕梦游,这药就长在了这脚心。可是今天,这草药让她的心里烦,她一点点地将脚心的草药抠下来,她用热水将脚掌的药沫洗净。然后整理好衣裳,躺在女儿的身边,静静地等待,等待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次放纵。
  
  此时兰蝶又站在林子深处了,她一边用手抚弄着枝叶,一边仰望一角枝叶遮不住的碧空,开始用身心去感受久违了的深爱之境。林子依然,它日的情爱也历历在目啊!
  
  宏伟——宏伟——凝望月光圈抱的青草地,那地上有她和金宏伟缠绕的躯体,那情景让兰蝶忍不住发出一种像林风般的呻吟,听到这声音的老树激动得浑身颤抖,收揽了这声音的夜空也撒下几滴感动的清泪。
  
  兰蝶——兰蝶——这是谁的声音,这样耳熟?啊!兰蝶看到面前的那堆灌木剧烈地摇摆了几下,若在以往,保证会吓到她的,但是今夜,她站起来,双颊燃火,目光热切地盼望着——
  
  啊!与林子有缘分的人,林子往往会给她丰厚的回赠,从那里钻出来的金宏伟不就是林子送给她的礼物吗?
  
  略胖的身形虽然不如原来笔挺,但那如星的目光仍和十几年前一样璀璨;稍黑的面颊虽然不如原来白嫩,但那唇角的微笑仍和十几年前一样能吸兰蝶的魂啊!
  
  兰蝶跑过去,那金宏伟也跑过来,树梢轻轻移动,移出一个月华照就的白圈,圈里没有斑斑驳驳的树影,只有他们相拥相抱如雕塑。
  
  宏伟,真的是你吗?大家都说那个新来的乡长就是你?
  
  是我,兰蝶,真的是我。我回来当乡长。
  
  大家都说你死了?
  
  是的,如果不是……不是有人执意救我不肯放松,我早就没命了。
  
  谁?谁救的你,我去谢他。
  
  兰蝶,我回来找过你,可是我站在那小院的刺槐树后,看到单林枫正在院子的压水井旁,给孩子洗垫子。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林枫自愿做了孩子的爸爸,如果不是他,我们的露儿,早死在爸爸的草药中了。
  
  林枫是个好人,我始终感谢他。
  
  可是他只是一个替代的爸爸,我们没有做一天的夫妻。
  
  我知道,如果你和他结过联体的话,他就舍不得你们娘俩,就不会去死。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所以,我让我的女儿姓单,作他单家永远的后代,所以,我尊他的父亲为公公,做他单家的儿媳,为他养老送终,披麻戴孝。
  
  苦了你了,我的兰蝶。
  
  知道苦了我,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还是将救我的人告诉你吧!
  
  谁,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是我的同学,当时是医院的一个小护士,她的妈妈是我的主治医生。如果不是她坚持不放手,我就被推到太平间去了。
  
  她爱你,对吗?
  
  是的,她做了我的妻子。现在我们有一个读小学四年级的儿子。
  
  沉默,好一阵的沉默,林子也一点动静没有了,宇宙万物好像归入了死寂。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兰蝶打了一个寒战,但她勾住金宏伟脖子的手并没有放松。金宏伟也紧紧搂着她的腰肢。
  
  兰蝶感到自己的脸上有冰凉的虫子在爬,可是她真不愿意放开勾住宏伟脖子的手,去擦那虫子样的泪啊!
  
  兰蝶,我对不住你。可是我的命是人家拣回来的,我身不由己。
  
  唉!别说了,都是我的命不好。
  
  可是,兰蝶,这么多年,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啊!
  
  那有什么用啊!你毕竟是别人的丈夫。她现在好吗?
  
  好,很好。
  
  好好珍惜吧!也许她爱你比我爱你更深。兰蝶放开自己的手,用它去抓自己脸上的虫子。
  
  兰蝶,我……金宏伟欲言又止。
  
  你不会卖这片树林,对不对。
  
  我上任前,镇里开会决定卖树建校,我到任就将它推翻了。
  
  那学校怎么办?
  
  我将镇政府的大院和办公大楼倒出来,让镇中学的老师和学生进驻。我们搬到卧牛村的青年点暂时办公,那里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行吗?
  
  行,有什么不行的,当年毛泽东住在破窑洞中,不照样领导中国革命走向成功吗?
  
  谢谢你,宏伟。
  
  不用谢。兰蝶,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为这片林子申报了国家级森林资源保护区。
  
  那有什么用啊?
  
  有用,只要变成了保护区,无论是谁,到什么时候,都不敢动它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我再也不用为这片林子担心了。单伯伯在九泉下的眼睛也该合上了。
  
  不过,兰蝶,我将你的捐赠又给你带回来了,你为了保护这片林子,把房子和钱都捐出去住什么?怎样生活?不过,我可以养你,你愿意吗?
  
  不,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要带着我的女儿回城了,那城中还有爸爸妈妈留给我的房子。
  
  兰蝶说完,转身就走,但是在她不肯回头的泪眼中,林子中的夜色变得空灵起来。
  
  这又是一个梦吗?她问自己。

喜欢
(0)
0%
不喜欢
(0)
0%
分享按钮
------分隔线----------------------------
  • 上一篇:心鬼难挡
  • 下一篇:爱在人间四月天
编辑点评
  • 蓝风灵 于 2011-05-06 21:59:25 审核

    爱,可以治疗往日的伤痛,让我们重拾信心继续前行。

网友评论 进入详细评论页>>
发表评论(注册会员并登陆后才可以留言评论哦)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评价:
表情: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点击我更换图片
随便看看